父亲那辆旧丰田开了十七年。小时候我坐后排,隔着椅背看他倒车。他不用摄像头,一手搭在副驾驶座上,回头看两眼,车就稳稳停进了窄得只够开一侧车门的车位。我拿到驾照那天,问他能不能开出去转一圈。他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,说这车方向沉,等你多练练。
后来我自己买了车,周末回去吃饭,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楼下。父亲照旧去买菜、换机油,偶尔帮邻居搬一袋米。去年冬天,他有一回天黑了才到家。我问怎么这么晚,他说超市换了出口,多绕了两条街。饭桌上,母亲夹了块鱼给他,顺口说,那个出口从来没换过。
过了几天,他打电话来,问我周六有没有空。他约了眼科复查,散瞳以后开车不方便。我把自己的车停在他楼下,他却从楼道里出来,把那把丰田钥匙放到我手上。钥匙拴着一块磨白了的皮牌,背面还有我小时候拿圆珠笔划的几道印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说,开这辆吧,认得路。
刚出小区,他就提醒我前面有个坑。过了一个路口,又说右边那条线画得不清楚。从前他在饭桌上指点我怎么找工作、怎么修水龙头,我顶嘴比夹菜还快。那天我把车速放慢一点,问他,前面那家卖豆浆的还开吗?他说开,老板换了,油条短了一截。说着说着,他讲起我小学时发烧,他半夜开这辆车送我去医院,停车费太贵,回来才发现把钱包落在了挂号窗口。
复查出来,父亲戴着一副临时发的深色眼镜。经过豆浆店时,他说给你妈带两根油条。我买了四根,回车上时,他已经伸手摸了一下驾驶座的门把,随即绕到另一边。我把纸袋递给他,他掰下一小截,嚼了嚼,说,还是原来那个味。
到家后,我把钥匙还给他。他接过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问我下周六还来不来。平时他总说你忙你的,那天问得很自然。我说来,顺路买豆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,说那你早点来,豆浆过了十点就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