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楼下有一辆卖早餐的餐车。我在那里买了六年咖啡,老板姓梁,见我从街角拐过来,就顺手拿出一个小杯。他知道我周一要加一包糖,知道下雨天我通常迟到,也知道我一边付钱一边看手机的时候,多半是又忘了带午饭。他会问一句,今天还拿个鸡蛋吗?我说好。除此之外,我们很少讲话。
去年冬天,餐车有几天没来。我以为梁叔躲冷,便拐到隔壁买咖啡。隔壁店里暖和,杯盖扣得严,走到办公室也不会洒出来。我很快习惯了新路线。过了两个星期,有一天同事问我,街口那辆车是不是搬走了,我才想到,我连梁叔的电话号码都没有。
三月里,我在洗衣店碰见他。他来替女儿取两件大衣,见了我先说,你怎么胖了。我说你还记得我啊。他笑,说你喝了我多少杯咖啡,怎么会忘。原来他的膝盖做了手术,女儿接他去住,车卖给了一个年轻人。他掏手机给我看外孙的照片,翻着翻着,翻出一张去年的雪景。照片里有他的餐车,窗口亮着。我认得那天,下大雪,公司邮件说可以晚一点到,我在家磨蹭了一个钟头。他凌晨四点就出了门。
衣服取出来以后,我陪他走到车站。我们头一回聊了这么久。我问他以前卖早餐,是不是每天都要那么早起。他说,四点算晚的,要是碰上星期五,还得多煎一盘培根。接着他想起什么,转过脸问我,你周一干什么非要加一包糖?我说周一早会开得长,喝甜一点,坐进去心情好些。他听了,笑得把手里的大衣都抖皱了。
上车前我们交换了号码。后来他给我发过两回照片,一回是外孙掉了门牙,一回是他自己在家煎鸡蛋,底下写着「今天卖五块」。我回他「太贵,三块」,他过了一会儿答「那你自己煎」。有时我路过原来的街口,还会往那个位置看一眼。这条街上我走了六年,知道哪个路口的绿灯短,知道哪家店早上七点开门。至于梁叔喜欢吃什么,我是上周才知道的。他女儿买了栗子蛋糕,他拍给我看,说自己一口气吃了两块。